四分之一世纪加七年的年终总结
- Zongzi

- Jan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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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就要结束了,我很想像小时候一样,在年末的时候钻进被窝里,用翻盖手机给班里的同学逐个发祝福短信,在新年的第一天睡一个长长的懒觉,开启我的元旦假期,可以放肆地吃零食,上网,看电影,享受大把大把可以浪费的时光。而现在的我只希望圣诞节和元旦假期时不要加班,可以不被打扰地睡个舒服的懒觉,在家无所事事就好。没有想吃的零食,没有想看的电影,也没有想去的地方—这大概是步入中年的我最真实的写照。
今年不算是平淡无奇的一年,甚至可以说,充满了跌宕起伏。算一算我也去了不少地方,巴黎,伦敦,东京(还有在大阪一日游),台北,新加坡,槟城,大连,首尔,还在家里呆了一个多月。在工作上我也提了离职,虽然最后没有选择离开,还是回到原来的岗位。三月份的时候终于结束了将近两年的异国婚姻,两个人和一只猫在纽约团聚,但短短七个月之后陪伴了我们五年的猫咪也离开了我们。年初的时候我们还在焦虑能不能顺利从伦敦入境纽约,纠结未来是定居在英国还是美国,而现在的我们也半推半就地成为了等待遥遥无期的绿卡排期大军的一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今年我们的生活终于步入正轨,不用在纽约伦敦两地之间奔波,离绿卡又近了一步,但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这种感觉,有点像上学的时候拿了年级第一之后的虚无感。那时的我以几乎自虐的方式强迫自己学习,想通过好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但那一切都没有让我真正的快乐。我最怀念的还是那些和死党鬼混的时光,虽然我的死党不多,不花在学习上的时间也少之又少。大概像是古人说的那句话,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这次回国我也约了中学时代的朋友,我们出去吃饭, 唱歌,逛街,但终究找不到那时的感觉了,我们不可能像十五年前那样,耗在一起无所事事一个下午还那么开心,或是凑在一起因为说某个老师的坏话而亲密无间无话不谈。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成为了中年人,有的人成为了母亲,有的人成为了单位里别人的上司,而我们都不再是那个曾经坐在一个教室里陪伴彼此成长的小屁孩。生活的重担以不同的方式压在我们肩上,我们在一起聊房价,失业,找工作,美国绿卡,海归回国,也许再过一段时间我们会聊孩子的教育和父母的养老。一年年就这样在我们指尖溜走,上一秒我们还穿着校服在操场上互相挥手告别,满怀憧憬地进入大学的校园,而未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我们面前。
我很想写一些这次回南京的感受,或是在亚洲旅行的游记,但却总觉得无从下手。那段时光像是我的一个白日梦,即使我拍了那么多照片, 旅程当中努力享受和记住每一个时刻,但当我回归社畜生活之后,仍不愿, 或是不敢回忆那些片段。它们就像一盒精美的巧克力,我想等一等再打开。我也想写一些陪伴了我五年的猫咪,写她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坐在我的脚边,写她在走之前的一个夜晚深情地凝视着我,写她曾经兴奋的一路小跑摇晃着她的大肚子跑到我面前,写她独特的香气,软软大大的肚皮和无比丝滑毛茸茸的身体。我的办公桌前贴了几张她的照片,都是她还在伦敦的公寓里的时候照的。因为搬家,有段时间我在纽约,她在伦敦,后来她也搬来了纽约,我就开始了一猫一人的单身生活。那时我觉得自己真矫情,明明每天都能见到我的猫,办公室里还贴她的照片。那时我早上给她喂饭,铲好猫砂,然后去公司,下班以后回家看她在门口迎接我,或者是睡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等我回来。和她相伴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而我也从来没想过没有她的生活。我没有想好如何面对她的离去,就像我没有想好如何与我的青春告别。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在扮演一个大人的角色,但其实这对我来说并不太难,因为从小开始我就在扮演不同的角色,一开始是妈妈的好女儿,后来是老师的乖学生,老板的好员工。像是我小时候看的一本童书,叫《嘭嘭嘭》,里面写道,大人都是戴了一天的面具去生活,回家才能把面具拿下来。但是时间久了,有些人的面具就拿不下来了,面具和我们真实的样子融为一体。而我好像很小就戴上了这副面具。
可是,一个母亲倾尽全力去培养自己的女儿,从小就给她报课外班,培养运动细胞,抓学习,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甚至不惜牺牲自我)把女儿送到一个遥不可及的平台,又有什么错呢。面对她倾尽所有的付出,你只能成功,因为不成功,不仅意味着你的失败,也意味着为你付出所有的母亲的失败。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我成功了,我的母亲也成功了,因为我从所谓精英的美国大学和法学院毕业,也进入了所谓精英的纽约律所,我应该感到开心才对,应该有一种苦尽甘来的幸福感。而我只觉得好累,像是在一部并不属于我的人生剧本里扮演了很久的主角,却永远不能杀青,还要强忍住眼泪微笑着演下去。
记得初中的时候在语文课上学了《我与地坛》,那时觉得史铁生写得真好,让我看到,什么是真实,什么是生命的本质。他的文字离不开残疾,生命和死亡。他说过,残疾有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本质。我想,如果那场灾难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也许他的文字不会这样刻苦铭心,他也不会对生命的苦难和困境有如此深刻的思考。就像是,他的生命因为残疾而圆满。如果仔细读他的文字,你会发现,他笔下的残疾,并不仅仅局限于他自己残废的双腿,而可以是每一个人生而为人的困境。我们每个人都带有残疾,而对于所谓的“正常人”来说,我们常常看不到自己的残疾,而更加看不到生命的本质,和真实的自己。
和十五岁的我相比,现在的我更加困惑了。如果让我总结从高中毕业以后的十五年我做了些什么,我大概可以说,我完成了大部分的人生里程碑,毕业,入职,结婚,后面大概只剩下生小孩和退休了;我在做一份自己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深恶痛绝的工作),并因此周末和节假日要加班,而我几乎都忘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也可以说,我写了一篇让我无比自豪的毕业论文,曾经每天捧着一杯热咖啡和巨大的饼干到图书馆里读文献,到半夜了才迎着月光穿过在草地上栖息的加拿大鹅走回宿舍;我学了一直很想学但不敢学的日语,在东京和北海道度过了两个难忘的夏天,我曾经养过一只和我很有缘的猫咪,现在想到她还是会流泪;我勇敢地搬去了一次都没有去过的伦敦,虽然在那里生活的时候相当的不适应,但现在想起在伦敦的时光还是有些怀念;还有就是,我生活在纽约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想家的时候可以去法拉盛吃中餐,想买日语书或者手办可以坐几站地铁去Kinokuniya或者是Bookoff,公寓附近有瑞幸咖啡,喜茶,还有喜家德水饺,大概没有比纽约更方便的地方,虽然现在的我也时常觉得曼哈顿像是一所昂贵的牢笼,只有在我离开它或者将要离开它的时候,才会记起它的好。而人生就是这样矛盾—有多么快乐的时光, 就有多么痛苦的时光,或者说,痛苦永远和快乐并存。
马上就要进入2026年了,这个世纪已经过了四分之一,而我的人生也至少走过了三分之一。我只觉得自己身处一个愈加割裂的世界—不仅仅是变化多端的签证政策,全球的右倾,更是我和同龄人相距越来越远,好像我们都将竭尽全力往不同的方向奔跑,完全想象不到十几年前我们曾经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也许,我们从来就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从一开始就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只是很偶然的在某个人生阶段一起度过,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同龄人前赴后继、争先恐后地走上结婚生子的道路,好像是要和所有人宣布,我过得很好,我的人生很有价值,我是人生赢家。而我长期处于相当丧的一个状态,过去的人生都像在被什么推着匆匆向前,前几年因为签证、工作搬去伦敦再搬回纽约,现在才稍稍安定下来,但又感到巨大的迷茫。从小到大周围所有的人都告诉我,而我也坚定不移地相信,只要足够努力,长大后就可以拥有我想要的生活。而现实是,长大后的我成为了一名社畜,而如果我有下一代,他或她也会成为一名社畜。如果我都不喜欢现在的人生,那么为什么还要带一条新的生命到这个世界上来呢?
我曾经也是对这个世界和自己的人生充满希望的,大概是工作以前,现在想想那像是很久以前的感受了。那时我的生活也充满压力,但就像隧道的尽头一定有光一样。现在的感觉,像是终于用尽全力跑到了隧道的尽头,却仍是一片黑暗。而我的同龄人似乎都在出隧道之后找到了光明,顺理成章地进入人生的下一个篇章。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和曾经认识的人渐行渐远,大家都处在各个光亮热闹的世界里扮演着自己人生的主角,而我在角落里,呆呆地不知所措,像个不合时宜的配角。
但那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想长舒一口气,放过自己,举手投降。就像我以前听过的那句话一样,我只想做一个坐在路边鼓掌的人。这大概就是我四分之一世纪加七年的年终总结。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没有大彻大悟,大喜大悲,也没有刻意美化内心的想法—但是,能够诚实面对自己的情感,不带修饰地写下来,也是某种新的开始的第一步吧。
2月的巴黎



3月的南京和香港


6月的伦敦



八月的东京和大阪



台北




新加坡


槟城


南京



常州

大连


首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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